上一篇文章,我们讨论了市县自然资源资产盘活的基本逻辑。进入项目实施阶段,更现实的问题是:一个片区内同时存在建设用地、林地林木、河湖岸线、水域及必要的服务设施,哪些可以组合配置?总体方案、公开交易、专项审批和分项登记之间,又该怎样衔接?
本号重磅推出存量资产盘活全模式研究,将逐期拆解实操落地要点、最新政策细则、分层融资完整路径,内容持续更新中!
本文设置一个“竹林—河谷—服务节点”模拟项目,并结合桃花江竹海、东洲岛两个先行案例,集中回答四个问题:什么可以组合,项目怎样形成,哪些事项必须分别落实,先行案例真正值得借鉴的又是什么。模拟项目不对应任何现实项目,案例也不是可以照搬的标准文本。
自然资源资产组合配置,不是把片区内能够找到的资源和经营事项全部装进资产包,而是围绕一个经过初步市场验证的完整项目,识别同一使用主体确有必要整体使用、且分别具备依法配置条件的自然资源资产。项目可以统一谋划,但权利依据、行业程序、价格收益、合同责任和登记确认必须可分辨、可追溯。
假设某县准备盘活一处“竹林—河谷—服务节点”生态片区。片区内有连片竹林、河湖岸线和水域,分布着少量可用于服务设施的国有建设用地和符合条件的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并有既有游步道、停车场等配套资产。县里拟发展竹林抚育及产品利用、森林康养、自然教育和滨水游憩,希望在改善生态管护的同时,引入能够长期经营的市场主体。
按常见的项目包装思路,很容易列出一个“大包”: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使用权、林地经营权和林木权益,所谓“水域经营权”“岸线使用权”,再加上停车、游步道、水上游憩、竹林碳汇和未来经营收入。但这张清单混合了不同性质的对象。土地、林地及林木相关权益,需要依法确认和配置;游步道、停车场等属于一般国有或集体资产,其运营可能适用租赁、委托运营或合作经营;水域、岸线和水上游憩事项,则要回到水利、交通运输、生态环境等制度确定其权利或许可基础。用地、用林、涉河和交通运输等审批属于行政管理事项,不能被当作资产交易。
生态保护、公共开放、防火防汛和水土保持是必须落实的责任;未来经营收入和碳汇收益,则只有在项目运营、碳汇开发和核证交易等条件形成后才可能实现。二者既不能被包装成现成权利,也不能在前期直接当作偿债来源。因此,项目启动后的第一项工作不是评估作价,而是把自然资源资产权利、一般资产及经营安排、行政许可、公共责任和未来收益分开。
2026年7月发布的《关于完善自然资源资产管理制度体系的意见》提出,在特定国土空间范围内,涉及同一使用主体需整体使用多种类自然资源资产的,可以依法实行组合配置。这一规定至少包含三项实质条件:项目具有明确的空间范围,同一主体对多类自然资源资产确有整体使用需要,每类资产分别具备依法配置的基础。项目实务中还应增加一项判断:组合以后,是否真正提高了资源利用、生态管护和运营效率。
对模拟项目而言,竹林经营、滨水空间和服务节点能否在产品、建设和运营上形成完整单元,需要通过市场测试验证;水上游憩、专业林业作业或竹产品加工是否应由专项主体实施,也要听取行业机构和潜在运营方意见。“同一主体整体使用”不等于一家企业必须承揽所有业务。若各类事项需要完全不同的资质和能力,强行寻找“全能型投资人”,既会抬高交易门槛,也会把专业风险集中到一个主体。
同时,每项资产都要分别核验权属、配置主体、决策程序、交付条件和收益管理规则。相关行业制度对经营主体、合作方式、招标采购程序、信息发布平台、交易场所或期限价格有强制性要求的,应当按规定分别办理,再通过总体方案和合同体系形成运营协同,没有必要为了追求“一次交易”改变本应适用的制度。组合配置解决的是项目协同问题,不是让尚未确权、缺少授权或不具备审批条件的事项随资产包一并“过关”。
实务判断|能够组合的,不是空间上相邻的全部资源,而是完整项目确有必要使用、法律上能够配置、运营上能够协同的那部分资源。
自然资源盘活不能只沿着“资源清查—评估作价—形成资产包—寻找投资人”的单一路径推进。更可行的做法,是让资源治理链与项目策划链并行:一方面摸清资源事实、权利边界、规划用途和保护责任;另一方面从地方发展目标和市场需求出发,识别适配产业、运营主体类型和商业模式。两条链经过反复校验后,才能汇合为具体的配置单元。
对模拟项目,可以面向林业经营、竹产业、森林康养、自然教育和水上游憩等主体开展非排他性的需求征集和方案测试,了解产品、客群、投入、成本及合理经营期限,并据此判断哪些资源需要统一使用、哪些业务需要专业合作方。市场测试不是提前锁定企业,更不能为某一家企业量身设置排他条件;它要回答的是,政府设想能否形成真实产品、是否有人投资运营、经营收入能否覆盖长期成本。若产品销售、服务收费和配套租赁收入不足以承担竹林抚育、岸线维护和公共开放成本,应当调整产品、建设时序或责任边界,而不是继续往资产包中添加资源。
因此,配置方案不能只是资源目录和招商简介,而应成为项目实施方案。至少要讲清四件事:纳入哪些资产和权利,依据是什么、由谁配置;项目面向什么市场,由谁投资运营、收入和成本如何形成;规划用途、生态保护、公共服务和行业监管要求如何落实;哪些事项可以组合配置,哪些仍须分别交易、许可或采购。只有资源条件、市场需求和主体能力能够匹配,项目才有进入公开配置程序的基础。
条件具备时,可以将不同自然资源资产的使用条件、开发要求、起始价、收益核算和生态保护修复要求纳入同一配置方案,并依法公告、签订合同。但“整体”是项目组织方式,不是一种新的权利类型,也不意味着所有资产、经营事项和行政许可必须通过一次交易完成。
首先,权利和配置主体要分别识别。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使用权、林地经营权、林木权益,以及房屋设施使用权和一般经营权益,应逐项列明依据、范围、期限、配置主体和交付方式,不能以笼统的“全域综合经营权”覆盖土地、林地、房屋、游船和公共空间。
其次,审批和行业程序要分别履行。组合配置成交并不等于用地、用林、涉河、环评、交通运输和安全生产等审批已经完成。哪些条件应在交易前具备,哪些由受让人依法申请,必须在方案和公告中说清。需要专项资格、特定程序或指定平台的业务,可以从组合交易标的中分离,再通过合作协议和运营调度与总体项目衔接。
再次,价格和收益必须能够追溯。组合标的可以整体估价并形成整体起始价、成交价,但仍需形成与不同资产和权利相适应的分项价值底稿,并按资源种类研究收益核算。这里的“分类核算”不等于机械地为每项资产各出一份评估报告,而是要求定价假设、权利期限、开发条件、收益归属和计算过程能够拆解验证,国有、集体及原权利人的权益能够依法实现。
最后,合同、登记和监管要按权利性质落地。当配置主体和程序一致时,可以在一份合同中设置分类条款和附件;涉及多个配置主体或不同法律关系时,则可由总体协议统筹目标、进度和公共责任,再以专项合同分别承接。依法属于不动产登记范围的,仍应按现行权利类型和登记单元办理;一般经营权益则依据授权文件或合同确认,不能以组合出让的整体协议或综合确认文件替代法定登记。项目越强调协同,越需要确保每项权利可追溯、每项责任可问责。
组合配置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挂牌和成交价上,项目能否成立却最终取决于运营。竹林抚育和产品利用能否形成稳定收入,森林康养和自然教育有没有持续客群,滨水设施何时投用,公共空间由谁维护,生态管护和安全责任能否长期履行,这些问题都不会因为完成一次交易自动解决。因此,实施方案和合同必须把运营节点、公共开放、服务质量、生态管护、安全生产、收入归集、专业分包和违约退出等要求前置安排。
融资也应服从运营逻辑。自然资源的评估值、储量、整体成交价和尚未形成的未来收益,都不等于项目偿债能力。若国有企业先行大额举债,资金实质用于应由财政承担的公益性建设和生态治理,并依赖未来土地出让、资源交易、财政补贴或回购安排偿债,就可能把盘活项目异化为政府融资工具。〔2022〕19号已明确,盘活存量资产不得新增地方政府隐性债务。只有项目稳定运营,收入、成本和合同经受时间检验之后,融资和资本退出工具才有讨论基础。
桃花江竹海项目于2025年4月成交,早于新政策发布。湖南省自然资源厅公开材料显示,项目以7.89亿元成交,涉及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使用权、林地经营权、林木所有权或使用权、竹林生态碳汇权益等五类权利;前期开展资源调查和原有权属处理,交易后采用“1+N”全周期监管机制,并分类安排不同土地、林地和集体权益收益。它最值得借鉴的,不是交易规模,而是把资源清查、权利处理、方案编制、合同履行、收益分配和生态管护组织成一条工作链。按照新政策继续复核,仍需关注各类权利的配置依据和程序、集体成员权益保护、碳汇的开发核证与可交付条件,以及期限、定价和收益核算能否相互衔接。公开披露的7.89亿元是整体成交事实,不能据此推导组合配置单独创造了多少增值。
东洲岛并不是一个“纯自然资源资产项目”,其价值恰恰在于说明自然资源权利如何与文旅经营事项协同、又为什么不能混同。项目于2024年12月成交,公开材料显示,组合标的包括82.02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全岛文旅经营权和湘江游船观光经营权,成交价6.15亿元;自然资源、财政、发展改革、文旅、交通运输等部门共同研究负面清单和核心权利,出让条件还要求,对外免费游憩的开敞空间不低于出让土地面积的50%,不得擅自封闭公园并收取门票。自然资源部在2026年7月新闻发布会上引用这一案例,使其整体思路具有较强的政策解释价值。但土地使用权、文旅经营权和游船观光经营权性质不同,仍须分别核验授权依据、配置主体、行业资格、期限和交易程序;由于公开材料没有完整呈现评估报告和合同文本,6.15亿元的价格构成、分类收益及长期履约机制也不宜作超出公开证据的推断。
案例复核结论|桃花江竹海更突出多类自然资源资产权利的归集、分类收益和生态管护,东洲岛更突出土地权利、一般经营权益与公共开放要求的协同。两个案例共同说明,组合配置的价值在于形成完整项目;项目越强调“整体”,权利、价格、收益和责任越要分别说清。
沿用本系列的七步诊断法,对发展目标、资产事实、权利边界、用途审批、运营现金流、政府责任与债务以及实施条件逐项核验后,模拟项目不应得到一个笼统的“可以打包”结论,而应形成四类处置。
纳入统一实施逻辑|竹林经营、森林康养、自然教育、滨水游憩和必要的服务设施,可在市场测试证明其确需协同运营后,纳入总体方案统一安排产品、投资时序、公共服务和经营目标。
具备条件后研究组合配置|建设用地使用权、符合条件的林地经营权以及与项目直接相关的其他自然资源资产,在权属清楚、程序完备、能够交付、期限可衔接且同一主体确需整体使用后,依法研究形成组合标的。
分别办理并协同实施|集体资产和集体土地、涉水和游船、专业林业作业,以及行业制度要求特定主体、方式或平台办理的事项,按照各自规则完成决策、交易、许可或采购,再与总体项目衔接。
从资产包中剔除|行政审批权、缺少依据的笼统“全域经营权”、尚未完成开发核证的碳汇、未经运营形成的未来收入,以及以财政或未来资源收入兜底的融资安排,都不应进入可交易资产包。
这四类清单不是一次形成后不再变化,而应随着确权、审批、市场反馈和运营条件动态更新。观复存量资产平台所要支持的,正是把空间、资产、权利、审批、市场主体、合同、收益和监管证据关联到同一个项目对象,帮助市县把资源清单转化为可判断、可实施、可持续跟踪的项目工作流。
自然资源资产组合配置的难点,不是把资源放在一起,而是让资源治理和项目经营真正接上。资源底板是起点,市场需求是牵引,权利配置是桥梁,持续运营才是检验。只有一个项目确实需要什么,才依法配置什么;只有各项权利、程序、收益和责任分别站得住,项目层面的“整体”才有意义。
持续关注|下一篇,我们将继续沿着这个模拟项目,讨论自然资源资产项目的价格和财务逻辑:整体起始价和成交价如何形成,分项价值与分类收益如何核算,资源配置收入与经营收入怎样区分,以及什么样的净现金流才真正具备融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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