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像隔着一层弥漫了半辈子的厨房油烟,如今被风吹散了,露出的,却是冰冷的、淬了火的铁。
女人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啪地一声,放在他动弹不得的手边。
典礼的钟声,则是他那台用了多年的智能手机上的计算器,每次按键,都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敲在李梅的心上,不轻不重,却经年累月,砸出一片瘀青。
王强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因为过度聚焦于屏幕上的数字,而显得有些凸出,像两只在干燥洞穴里潜伏已久的甲虫。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姿态,不像是在计算家庭开支,倒像是在指挥一场耗资巨大的战役。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李梅,那上面清晰地显示着“8.235”的字样,小数点后的那个“5”被他无情地四舍五入,变成了“8.24”。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似乎都生了锈,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不为人知的。
李梅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从围裙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陈旧的、洗得发白的布钱包。
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数出八张一块的,两个一毛的,还有四个一分钱的硬币,叮叮当当摆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几枚沾着油污和岁月痕迹的硬币上,反射出黯淡的光。
这是他挂在嘴边的话,说得多了,他自己都觉得这简直是宇宙间颠扑不破的真理。
这笔钱,在王强的精密计算下,每月要上缴七百到八百不等的生活费,剩下的,就是她自己的“可支配收入”。
他心安理得地将自己省下来的大笔退休金,一部分存进银行,看着那不断增长的数字,获得一种帝王般的满足感。
而李梅呢?她的世界,就是这间不到八十平米的房子,是那个永远也擦不干净的厨房,是阳台上那些晾不干的、带着肥皂味的旧衣服。
李梅摇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你病了,躺在床上动不了了,我是不是也要跟你算一算,我照顾你一天,该收多少护理费?”
在他的世界观里,他是健康的,是强大的,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规则的制定者。
“你这个毒妇!我跟你AA,是看得起你,是让你保持人格独立!你倒好,整天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我看你就是懒,就是不想交生活费,才找这种借口!”
李梅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眼神里的那点残存的温度,也渐渐冷却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灰烬。
李梅身上的那件旧外套,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风一吹,就从缝隙里钻进去,凉意直透骨髓。
李梅看上了一件紫红色的羽绒外套,摸上去很厚实,标价288元,打完折210元。
“你在哪儿?磨磨蹭蹭的,还不回来做饭!”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心里那点小火苗。
“逛什么逛?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逛的?是不是又想乱花钱?我告诉你李梅,你的钱是你自己的,你花光了可别指望我给你一分!”
李梅默默地挂了电话,将身上的新衣服脱下来,递还给售货员,说了一句“我再看看”,便仓皇地逃出了那家温暖的服装店。
而那个男人,那个所谓的丈夫,却拿着七千六的退休金,bwin官网心安理得地盘算着他的欧洲之旅。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开始疯狂地发芽、生长,很快就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遮蔽了她心中所有的隐忍和委屈。
他对李梅的去向并不关心,只要她按时回来做饭,按时上缴生活费,别来烦自己,她就是去月球跳舞,他也没意见。
“大姐,你这年纪……干得了我们这活儿吗?我们这儿可是很累的,端盘子、收拾桌子,一刻都闲不下来。”
张姐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但依旧干净利落的手,又看了看她眼神里的那股劲儿,沉吟了片刻,说:“行吧,那你明天来试试。
有一次,她不小心把一盘热汤洒在了客人身上,吓得她脸都白了,不停地鞠躬道歉。
“你不是去跳广场舞吗?怎么搞得跟去挖煤了一样?”王强斜睨着她,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和鄙夷。
在他看来,李梅就像他家里的一件旧家具,只要摆在原来的位置,能正常使用就行,至于这件家具内部发生了什么样的朽坏和变化,他毫不在意。
王强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线装书,装模作样地说:“我就说吧,一把年纪了瞎折腾,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当他看到那双布满水泡、红肿不堪,甚至有些变形的脚时,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去‘家常菜’怎么样?新开的,味道不错,我刚在那儿看见你妈了,还想跟她打个招呼,她端着盘子跑得飞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再说,劳动光荣!她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有什么丢人的?我跟你说,我这叫锻炼她的独立意识,这是新时代的家庭思想!你不懂就别瞎嚷嚷!”
“新时代思想?”王浩被父亲这套的逻辑气得浑身发抖,他几乎是咬着牙说,“你的新时代思想,就是拿着七千六的退休金,看着自己一千四退休金的老婆去饭店伺候人?你的脸呢?你的良心呢?”
“你懂个屁!”王强被戳中了痛处,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我坚持AA制,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好!是为了让她不跟社会脱节!你以为我容易吗?我这是为了……”
她走到王浩面前,替他理了理被气得竖起来的衣领,平静地说:“浩浩,别跟你爸吵。
李梅摇摇头,眼神里有一种王浩从未见过的平静和坚定,“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虽然她的手上、脚上都是伤,但她的精神,却像一棵在悬崖峭壁上顽强生长出来的松树,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韧劲。
有个常客是个挑剔的老爷子,每次来都得对菜品和服务挑三拣四,搞得其他服务员都很头疼。
李梅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认真地想了想,说:“张姐,我就是瞎琢磨的,说得不对你别见怪。”
现在的年轻人,都怕油腻,咱们可以在里面加点鹌鹑蛋或者干豆角,既能吸油,又能丰富口感。”
“还有就是……我觉得咱们可以搞个会员卡,充值打折,这样能留住不少回头客。”
这些都是她平时在店里,通过观察客人的点菜习惯和听他们聊天时,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些建议,都非常实用,甚至比她花钱请来的那个所谓“餐饮顾问”说的还有用。
她研发的几道新菜,比如“豆角烧茄子”“赛螃蟹”,一经推出,就大受欢迎,成了店里的爆款。
她每个月能拿到三千多块的工资,加上她的退休金,她现在也是个“高收入”人群了。
但现在,她上缴那七八百块生活费时,心里不再有屈辱和不甘,而是一种近乎施舍的平静。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盘算着他的存款,练习着他的书法,做着他的欧洲梦。
王强的人生,就像他每天用计算器算出来的账目一样,精准、规律、且尽在掌握。
王强一个人在家,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叶是他托人从杭州捎回来的,一百克就要八百块。
他翘着二郎腿,一边品茶,一边拿出自己的宝贝存折,欣赏着上面那串不断增长的数字。
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等李梅老得动不了了,就用这笔钱,请一个保姆,或者干脆住进最高档的养老院。
但他的舌头,也变得僵硬,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些“嗬嗬”的、毫无意义的怪声。
他的头,磕在了茶几的尖角上,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和地上的茶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液体。
那盏他为了省电而换上的最便宜的节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在审视着他的狼狈和无能。
王强躺在病床上,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除了徒劳地眨动眼睛,什么也做不了。
她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丈夫中风住院的可怜妻子,倒像是一个来医院探望普通朋友的客人。